78歲 婆婆， 第3期大腸癌，手術順利切除腫瘤。
2年後， 腸癌復發，漫延至整個肝臟，晚期。
在會診中我們一致同意手術幫不了她； 為了不想這樣大年紀的病人受進一步的傷害，連化療也不建議。
决定是容易做的。 問題是如何告訴這位老人家：妳患上末期腸癌漫延入肝臟，治療也幫不了，現只剩下半年命呢？
做「好人」的事已被人搶先做了，每次遇上這等為難的事總是留給我去完成。
我是不能欺騙病人的。
我想了一會，這樣說：
「婆婆，妳的肝臟有毛病，但我們醫生一致决定不用做治療。 妳需要做的是開心地生活下去。」
這樣，5年過去了。 今天的檢查發現婆婆的肝臟比上次覆診又大了一點，但婆婆依然開心健在。
「妳這5年來有看中醫嗎？」我好奇地問。
「為何有這個需要？ 我記得5年前妳親口告訴過我不用做治療，只需要開心地生活。 5年來我都依足你的吩咐生活…」
「對，妳要繼續這樣活下去….」我笑着回答。
沙加 2007-10-11
| 癌病對不同的人來說會有不同的意義。
很多末期病患者認為他們最需要的是「治療」，但並非每一位都如是。 癌病對身體的傷害不及心靈的創傷。 「我主要的辛苦，不是來自我的病，而是來自兒子。 每次看到他為我東奔西跑，我的心很痛……」 「我最需要的不是甚麼治療，我只要求要回我以往的生活。 自從我有了病後，我的兒子只懂叫我吃中葯、練氣功……卻從不和我談談日常的事，不准我吃喜愛的食物，連以往每星期到酒樓飲茶，也2個多月沒有了….」 婆婆是個傳統的中國婦女，出嫁從夫。 丈夫數年前去世，她的哀痛期很短，因為她老來從子，與她仍是獨身的兒子一起生活。 有着她的兒子陪伴，她連癌病也不怕，卻無法適應生活上的轉變。 她一味在兒子和醫生面前說一切很好，是為免再增加兒子的負担。 她的兒子也不好受。 自從他的父親離世後，他便和母親日夕相處。 因此當他知道他的母親患上絕症，他便經常請假，東奔西跑，為的是不想再失去這唯一的親人，卻勿畧了眼前人最根本的需要。 我不敢想像，日後他的母親離世後，他的日子會怎樣。 雖然我是一位腫瘤科醫生，但我會告訴你，對於末期癌病病人來說，最寶貴的不是做那一種治療(化療、標耙、中葯、新葯…)（特別是指那些已沒有有效的治療的情況），而是時間。 這一次我並沒有用上甚麽化療, 標耙, 而是一點關心: 我真不希望婆婆在餘下的日子在不快樂中離去. 正當你迷茫於為父母尋找各式治療之際，也請你珍惜與他们相聚的光陰，因為時間在你迷失的時候，正一分一秒地過去。 記着，你對父母心靈上的關心，勝過一切靈丹妙葯。 沙加( 2007-11-10 ) |
父母若不幸患上癌病，你懂得如何幫助嗎？( 一 )
65歲婆婆， 轉介信中顯示她患上末期腸癌，外科同事認為手術也幫不了。 由兒子陪伴她看本部門新症。
第一次診治（New case consultation, breaks bad news）是最困難的，因為你仍未瞭解他们，也仍未建立應有的關係，不知道他們可接受多少bad news（特別是末期的消息）。 老實說，大部分病人仍未知道自己的病情，很多前綫同事期望由我们來處理，因此看一次新症所費的時間會是平日的5倍。
這次是我遇到了例外。
「婆婆，你有沒有什麽不舒適？」這是我在自我介紹後常用的問題。
「很好，醫生，一點問題也沒有。」她答。
奇怪，不多不少也總有點病徵吧。
「醫生，我的母親是不懂事的，一切事情你向我說好了。 她的病我已從各方渠道知得很多。 現在請你回答，從腫瘤科醫生角度，化療是否也不能根治她的？」
「是….」
話沒說完，她的兒子搶上來。 「好了，我想知就是這麽多。我們要走了，因為還要趕下一個appointment – 中醫、氣功、…」
「這麽快？要不要約下一次覆診？」身為黃金戰士的沙加也反應不及，唯有如此說。
「當然要，我們要定期監察她的病情啊。」 說完他真的立刻帶他的母親走了。 前後不到5分鍾。
第一次的覆診來了。
「婆婆，你有沒有什麽不舒適？」我也是這樣開頭。
「很好，醫生，一點問題也沒有。」她也是這樣回答。
「醫生，我的母親是不懂事的，一切事情你向我說好了。 現在請你回答，她的病情穩定嗎？」
這次我有了準備。 「似乎穩定，但你可否給我10分鐘讓我跟婆婆單獨檢查嗎？」
「可以的，但請快一點，我们還要趕下一個appointment….」
10分鐘跟婆婆的交談到了，我有了答案。
這次我單獨見他的兒子。
「你很瞭解你的母親吧。 據我檢查結果，她有一個很嚴重的病徵，受苦得很。」我說。
「不會的，我對她照顧有加，還經常請假陪她看醫生，我絕對察覺不到她有任何辛苦。」他不服的說。
「她以往最快樂的時光是每星期你陪她到酒樓飲茶，你這個做兒子的，知道嗎？– 你已兩個多月沒有陪她飲茶了。」
這次，他整個人呆了……
………待續
沙加( 2007-11-09 )
55歲, 女, 非烟民, 卻不幸患上晚期肺癌。
她的鬥志很強, 化療的副作用她也一一克服。
可是癌魔卻沒有欣賞她的勇氣。 在1線與2線化療皆失敗後, 她的希望與體力也日漸走下坡。
癌魔最後散到腦部, 這是最壞的消息, 代表時日無多（最多頂多數星期）。
做完腦部電療後, 她問： 仍有方法嗎？
我深受她的不屈的精神所感動。
「妳的體質已很差了，況且化療也試過2線, 無法再做了。 要不要試一隻叫標耙治療的新藥 Iressa？ 每天口服一次，腫瘤消失率不高, 藥費很貴, 且不能斷尾的…..」
「也總得一試。」她肯定地說。
新藥開始了2個星期, 全身腫瘤逐漸縮少。 4個星期後, 全身癌病消失得無影無踪。
已過了3年了，今天的檢查仍然找不到任何癌病的踪影。
「一年15萬的藥費, 這些日子妳如何應付？」 我問。
「我其中一個女兒出嫁後辭掉工作；現在從新出來工作為我籌藥費。」
多麼令人感動的行為。
現代醫學已到了『用錢買命』的地步。
問題是社會上可以有多少個孝感動天的故事，去繼續救治其他的癌症病人？
沙加( 2007-10-09 )
在我醫好的子宮頸癌病人當中，有一位是特別的。
女，55歲，2期子宮頸癌，經電療後癌病受到控制。 第一年中秋，她硬要送月餅給我 （除了讚美信外，這些事情對於公營醫生來說，絕對是使窘）。 就算我向她解釋，醫生醫治病人是天職，況且我們已收了公家人工，不可再接受其他的物質回報， 但她仍然堅持要我收下。 在得到上層的批準下，我把月餅分給護士及其他員工，畢竟功勞是整個團隊的，不只是醫生一人。
以後每年中秋我都要重覆這個[推卻]的動作。 今年已是第7年了，我忽然很渴望能每年也有資格重覆這個動作，因為這代表她仍然安好健康。
我想，忽然有一年的中秋，我聽不到她的音信，我會很担心、很失落。
我會很珍惜每一位有緣被我治療過的病人。
沙加 2007-10-08
行醫超過15年, 仍然記得第一封讚美信。
50歲, 男, 2年前鼻咽癌接受治療, 今天診斷癌病復發，入了脊骨, 神經線砌底被破壞, 雙腿己癱了2天 (power=zero), 不能排大小二便, 救回神經功能的機會少於百分之五。 但我鼓勵他盡快接受治療, 包括類固醇, 及電療。
他是那百分五的病人，電療第2天已能自行走動；完成整個電療後神經功能大致正常…..
醫生最大的回報是看到病人康復。 我會很珍惜每一封病人給我的讚美信…
沙加 2007-10-08
2000年3月至年底這段期間，發現自己的情緒波動很大。大部份時間為皮膚排斥問題而煩腦，有時會擔心癌病再次復發，也對自己的將來感到迷惘，不知去向。
醫生為了抑壓我的皮膚排斥反應，開了很重份量的類固醇給我服用，弄得我胃口大增，可以一餐吃十隻「灣仔碼頭」水餃加十粒芝麻湯丸。Steroid 另外一個副作用是晚上不能入睡，即使已累透仍是「眼光光好似飲咗豬肉湯」一樣。最令我難受的是長了一張又圓又漲的臉龐，俗稱 moon face。
我記得當時每日望著鏡子看看皮膚是否有改善。我起初期望一個月後會有改善，一個月後再把期望調校到三個月，之後把三個月改為半年……始終皮膚未見絲毫改善。只見表皮色素變黑，有時更變得紅腫，像被火灼傷過一樣。不知從那日開始，我不再照鏡，我討厭照鏡，甚至有衝動把鏡子打爛發洩。
這段日子是天主給我的一次重大考驗！……當我學習把自己不合理或不能自控的期望放下，我發現自己正邁向康復路上。
2007-11-21
2000年1月27日，農曆新年之前，因為皮膚排斥的問題惡化，主診醫生要我住院接受治療。記得我當時十分之不情願，很怕要在醫院裡孤伶伶過年。我跟醫生討價還價，被他一句：「這裡不是街市，不是買菜，不要跟我講價！」，我才乖乖聽命。請不要誤會他對我態度惡劣，只是他太緊張我的病況，認為吊藥才有助抑制問題惡化，而我竟然像小孩煩厭地扭著他說不……
而這次入院，卻發生了一段很神奇的經歷。
當我入病房安頓後，發現隔鄰病床有一位滿臉愁容的女士。我主動與她傾談，得知她患有末期胃癌，剛入院準備兩日後接受胃部切除手術。
我雖然皮膚硬化、手腳腫痛，非常辛苦和不舒服，但我仍努力安慰她並與她分享我的經歷。看見我的情況那麼嚴重，她覺得很奇怪，為何我仍能保持那麼開朗？於是，我便跟她見證我信靠天主的經過，以及上主賜予我的平安和喜樂，更重要的是那面對困難的力量。
動手術前一晚，她的一群基督徒朋友前往探望她，為她祈禱，並邀請我加入。在大家同心祈禱那一刻，我強烈感覺到天主的臨在，就在病房中與我們在一起。祈禱完畢，我突然覺得充滿力量，用肯定的語氣跟她說：「不用怕，你的手術一定會很成功，天主會保守著你。」我當時不太明白為何會衝口而出講該番說話，只知道說話的一刻，我內心有一股無比的信念和希望湧出，好像是天主要透過我的口舌說出來的。
我的排斥已受到控制，醫生讓我吊完藥之後可以 home leave（因為住家就在醫院附近，我經常求醫生給我回家睡覺）。正常情況我應該立刻說好，然後開心回家去。奇怪的是，當晚我竟然說要留下來。只因不忍心留下她一人孤獨在病房裡，等待明天的手術。
到了她做手術當天，一早便安排入了手術室。整個上午，我都為她誦唸玫瑰經。我從未試過那麼誠心，更加未試過為一個只認識了數天的人那麼著緊和擔心，甚至為她流過幾次眼淚。期間，她的家人告訴我，原來醫生表示這次手術的成功率相當低，所以他們都沒有抱存很大希望。結果，天主的奇蹟出現了－－她的手術十分成功，這是我收到最好的新年禮物。
我的皮膚排斥情況也神奇地突然轉好，潰爛的口腔同時得到改善，還趕及出院與家人享受了一頓溫馨和豐富的團年飯。
我的感受是，我完成了天主給我的任務，並獲得很大的喜樂和平安。這是我第一次真切領悟甚麼是「愛人如己」。這次奇妙經歷，在我心靈留下了深刻的記憶。
2007-11-19
2000年初開始，皮膚排斥問題不斷惡化。醫生診斷為「硬皮症」，徵狀是表皮不斷增生，尤其是手和腳，增生後的皮膚變硬，容易弄到皮膚捐傷。所以我每天的主要工作是盡量把硬皮剪掉，還要經常塗上潤膚膏令皮膚保持柔軟。醫生特別開了俗稱「豬油膏」的潤膚膏給我使用，皮膚的「食量」驚人，很快便用完一盒。身體其他地方的皮膚增生速度比手腳慢，而且沒有那麼硬，容易脫掉。地上很快便鋪滿脫下來的皮屑，像木糠一樣，掃走之後很快又滿地都是。
手指硬化的程度，嚴重到連水杯都拿不起，門鎖也無力開啓。有一晚不以為意，進入洗手間後將門關上，怎知我完全沒有辦法把門鎖扭開，手指的活動能力不能受控，而且非常痛楚；嘗試完一次不成功，再試第二次、第三次，最後不得不放棄。我頓時感覺這雙手不是屬於我的，我感到十分沮喪，無奈地在洗手間內哭了一場，然後大聲呼叫蝦子餅前來幫忙。
皮膚最差的時候，每一節手指的關節都爆裂損爛，但因手部的活動而令致埋了口結了硬焦的位置再爆裂，就這樣我的手持續處於爛損狀態好幾個月，我無奈地看著自己的一雙手，我甚至想像不到她們會有痊癒的一天。
雙腳的情況更難以用筆墨形容。硬皮因走路而壓傷腳板的皮膚，十分疼痛。而連接腳掌的關節位完全硬化，腳掌無法活動伸展，走路時有點像機械人，動作十分緩慢。腳踭一樣爆裂損爛，鞋要買大兩個碼，而且只可穿拖鞋型的鞋，避免腳踭後面與鞋磨擦受損。
最怕是返醫院復診，因上落的士要屈曲身體和手腳，會令我好辛苦，甚為不便，所以只好選擇搭巴士。上巴士時最難受，雙手握著鐵扶手會壓痛手指關節，不能用力借力。最尷尬的是上巴士那一刻，如果巴士沒有降下地台，我攀上車時要媽媽或蝦子餅用力推我的屁股一把，我才能成功踏進車箱。
最記得有一次，媽媽陪我出外剪髮；落樓梯的時候，一位執著拐杖跟在我後面的婆婆，竟然嫌我行動緩慢，阻塞她的去路，最後還爬了頭走在我的前面。現在可以拿來當笑話講，但當時一點也不覺好笑，心裡只有難受的感覺。
記得皮膚最敏感的時候，伸手入皮包拿東西都會被拉鏈擦痛。平時洗澡只須五分鐘便完成，但那段時間，要買一張膠椅坐著洗澡，最快都要用上半小時，抹身只可用十分柔軟的毛巾把水印乾才不會弄痛自己。
這段日子最難捱、最辛酸，簡直是渡日如年，痛不欲生。
2007-11-15
自99年9月開始，一直下去都是排斥的日子。上回講到口腔潰爛疼痛，已令我身心疲累。加上抵抗能力很弱，經常發低燒、喉嚨發炎、感冒，時刻都感到軟弱無力和渴睡。不記得何時開始，應該是11、12月吧，皮膚也開始排斥。最嚴重是手腳的關節位，出現硬皮症狀，看著表層皮膚捐爛乾裂，痛楚萬分。
排斥的痛苦有時真的令我失去信心和意志……
摘錄自 2000年1日15日的日記：
「今日心情比昨日還曾差。睡到十一點半，蝦子餅已買了午餐回來。現在做每一件事都很緩慢，因為雙手很痛、很敏感，活動能力差，想起又要用餐有點像行刑。蝦子餅很愛護我，我做不來的東西他都會即時注意到和幫助我。心裡十分矛盾混亂，很想靠自己的能力完成每件簡單的事，想事無大小都煩著蝦子餅；明知自己沒有能力做到，整個人就變得煩燥，頓覺自己沒有用，很想哭出來，但又怕給蝦子餅看到，令他擔心，增添他的壓力。
蝦子餅下午出外開會剩下我一人時，心情又開始低落，哭了幾遍，心裡很想爭氣些，祈求主賜我的排斥痛苦快些遠離我……（現在回想當時對天主的信靠仍在經歷考驗）。
蝦子餅回家後，不時逗我笑，盡量令我開心，讓我的痛楚能夠消失一陣子。但想起蝦子餅下星期便放完大假要返工的時候，那孤單寂寞的感覺即時浮了出來，十分擔心有很多事情不能單獨做得來，突然又哭起來了。
天主，請教我怎樣交托，請教我怎樣做到完全信靠你、依賴你。請你守護我和蝦子餅！
心情平伏之後，又想起爸媽。昨晚一起吃飯時，口腔實在太痛，平時會裝作無事，不讓他們擔心，但當時真的無法控制自己，把痛楚表露了出來，更哭了一場。我知道一定令他們擔心又痛心，很後悔未能好好忍耐……
天主，求你保佑爸媽，他們對我和蝦子餅所付出的愛和關心是源源不絕的、是不計較的，希望不要讓他們再為我擔心，見到他們與我一起受苦，實在令我十分難過。」
2007-11-14
